长江河畔访金寨


 

上图:站在金寨县马头山生态农庄一角向东南方向远眺

长江河,不是长江,而是淮河的二级支流,史河的支流。从河南信阳固始县去安徽六安金寨县,本不应取道长江河,我们去了,还在河边周折了一个多小时。故事是这样发生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跟朋友张茂林、张超业一道造访安徽金寨县,前后历时仅仅6个多小时,竟是一次让人又惊又喜的旅程。

2017年6月10日下午五点半左右,我们驾车赶到河南省固始县阳关大道,接上茂林的表弟张超业,沿着312国道,往安徽金寨县方向赶去。此行目的是去探访茂林的一位老朋友。我听说他在金寨经营茶园。而金寨又位于大别山腹地,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我得承认,是那位老朋友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茶叶和大别山吸引了我。

导航地图

想到晚上要驾车5个小时赶回郑州,我得节省一下体力。在黎集的公路边上,我停下车,请超业驾车。小雨淅沥,敲打在宽大的悬铃木树叶上,滴答作响。车来车往,道路交通繁忙。我瞄了一眼手机上的百度地图,离目的地只有不到50公里的路程,最多一个小时就能赶到。我们驾驶的车辆是我2016年11月购买的瑞虎7。这辆车什么都好,就是导航地图太差,几年前新修的道路或新城区它都不知道,比如,郑州南面连接G4京港澳高速和G45大广高速的机西高速,以及佛山的广佛新世界等等。这次,要上山,我们一致决定不劳这位导航先生的大驾。

行驶至一个十字路口,三部手机上的导航程序给出两个选择:一个要我们130米后右拐;一个要我们230米后右拐。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我让我手机上的百度导航“闭嘴”。随后,我们一直在讲话,对导航的指示,不加思考,言听计从。他们二人认为百度地图不准。我心里不服气,不时地打开行程全览模式看一看。我发现,我们离大路越来越远,在不知名的小路走,在一个叫小南京的村里穿行。他们二人竟然还在赞叹:“这么小的路都知道,这地图真牛”。这个逻辑让我费解,但又无法说服他们。没过多久,我们刚刚经过一户农家门口,便听到茂林的手机导航说,请在前方合适位置调头行驶。前方,是一条上山的小土路,越走越窄。他们终于意识到:走错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下。趁着超业倒车的时候,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山脚下的这户人家。四、五间瓦顶正屋,侧边一间厨房,门口水泥硬化的空地上,站着两位老太太。一位佝偻着腰,最少有七十多岁。另一位五十岁左右,身板很硬朗的样子。她们好奇地看着我们在她们家的鸡窝前掉转车头。路的另一侧,是一道梯田。碧绿的禾苗,长势正旺。梯田的另一边,是另一道山梁,跟房子后面的差不多高矮,长满各种树木。林间,密布着杂草灌木。这户人家所在位置,不正是“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意境吗?

不得已,我们退回上一个岔路口,选择另一条分支。但他们对那导航的信心不减。就这样,我们在“很牛”的电子地图导引下,瑞虎7在仅能容下一辆车的Y010乡道上轻松自如地行驶。终于,峰回路转,正前方的道路消失,左手边出现一条宽阔的、新修的路基,一辆推土机停在路里侧。听从导航的,得向前走,而那条路很窄,没有车辙痕迹,像是已经被废弃。一位胖胖的中年男子站在路边,我们凑过去打听去全军村怎么走。那人说,顺着这条新修的路,就能到,不远。我的导航,坚持要我们原路退回,走一个大大的C字型。我们在C的这一端,全军村就在C的另一端,直线距离,地图上目测不到10公里,真的不远。

天色渐晚。路基,坎坷不平。茂林的心更不平静。他拨通朋友的电话,被告知“这条路有点窄”。我们都在庆幸,我们的车是一辆SUV,底盘高,这坑坑洼洼的路基不算个事儿。大约500米后,来到一个小村庄,也是一个丁字路口。超业往右转,进入一条阴翳的林间小道。我们并不慌张,因为路面是水泥硬化过的,平坦干净,比刚才粗糙的路坯子强多了。

我注意到路边矗立着一进小院。灰墙红瓦的院墙后面,一栋两层小楼,淡绿色的玻璃外墙,洁白的屋顶,绛红色的墙裙,看起来优雅娴静。道路两边一棵棵高大粗壮的阔叶树,盛开着一簇簇淡黄色的小花。超业说,这是什么树?我一边拿手机拍照,一边说,这是板栗树。以前,我们在光山老家那边就有好几棵板栗树。

上图:徐冲村庙湾村口

 

逢人问路

今天是多云天气。天空阴沉,没有太阳,但天色明朗,在板栗树簇拥而成的林荫路上行车,顿时觉得像是到夜晚。偏偏这时,导航提示:前方200米掉头!那就是说,前面没路了。地图上,没有这个村庄的名字,我后查询,应该是徐冲村下辖的庙湾。我们不免焦躁起来。

往回开,我们发现,原先的丁字路口其实是一个十字路口。一条新修的路基跃下河堤,涉过河水,跑到河对岸去了。目测道路辗压的痕迹,我们的车要过去,不成问题。河堤上,站着两位中年女人,瞅着河滩里看。顺着她们的目光,能看到,在石子密布的河滩上,立着一辆金黄的钻机,正轰轰隆隆地吼叫着。超业说,肯定是在为桥墩打地基,未来会在这里架起一座桥。茂林走下车,向她们问路。她们说要不想在河里开车的话,通过某座桥,也可以开到河对岸,然后右拐,如此等等。

丁字路口的左手边,100多米开外,在树丛的掩映中,一座孤零零、瘦巴巴的古旧石桥,横跨在面前的这条小河上。走近一看,路边一块木牌警示,这是一座危桥。有人还在桥头设置水泥墩子,限制大车通行。危桥也得过!一个90度的上坡转弯,再加上水泥墩子的阻拦,即使是我们的小车,通行的难度也很大。茂林跳下车,在前面指挥,超业小心翼翼地往前开。开到河岸,两条道,我们选择往右,朝西走。一块木牌指着右方,上面写道:龙津溪地AAAA风景区。我回望对岸,发现刚才经过的那个小村子,坐落在两条河的交叉口。

上图:连接梅山水库(左手方向)与长江河(右手方向)的小河沟

随后,我们行进在一条大河的河堤上。这就是长江河,史河中下游的一条支流,也是安徽、河南两省的分界线。长江河的北面是河南的固始县;南面是安徽的金寨县。它的上游发源于大伏山系金刚台东南麓平天铺一带,叫皂靴河;至双河区接固始县界处才开始称作长江河;下游注入史河。它虽然名叫长江河,却是淮河的二级支流。是不是很奇怪?金刚台的西南面,就属于长流流域。可见金刚台一线,是大别山脉的山脊线,是长江流域与淮河流域之间的分水岭。

这条通往风景区的路,仍在建设中。一路颠簸迂回,天色渐暗,夜幕低垂,我们都烦躁不安起来。前面的路好不好走?要是晚上被困在山里怎么办?让我们稍稍安慰的是,在河堤上,停着两辆皮卡车。再往前,陡峻的河谷边,停着几辆铲车、挖掘机,不见驾驶员的踪影。在黄冲村口,山坡下一栋平房前,几个年轻人端着饭盆,站在屋檐下吃饭。看来,他们就是工程车的操作人员。

前面的路面上铺满碎石,一辆高大的压路机停放在路当中。左手边,一道葱翠碧绿的山谷。右手边,就是长江河宽阔而浅水的河床。车轮下,灰白色的石子,看上去是刚刚碾碎的,非常尖锐。要是把轮胎扎破了,那可怎么办?茂林说要下车步行,减轻轮胎的负担。我说,算了吧。轮胎的承受能力,也不在乎你那点体重。碎石路,只有不到50米。经过压路机,似乎我们已经安全通过了。

道路上行,行车到半山坡上,导航提示要来一个锐角的左后方拐弯。哪里有路啊?超业嘟囔着,往后倒车。果然,在草丛中,发现一条水泥硬化的小路,两边长满两米多高的草棵子和灌木丛。开过去,很窄,再往前走,要是没路了,连倒车都倒不成。我们不禁又犹豫起来。茂林急眼了:这位朋友的住处怕是找不到,要是能开到大路上,咱们干脆直接回家算了。从信心百倍,到悲观失望,我们也只用了一个小时。

这时候,昏暗中,我们看到一位大爷端着饭碗,正在家门口吃饭,原来,这树丛中藏着一个小村子。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那个村子的名字叫草房子。大爷说,没问题,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前开,肯定能到全军村。我们半信半疑。但是,那该死的导航也说前面有路。我们没有更好办法,那就干脆硬着头皮往前开吧!

上图:长江河边的工程车

峰回路转

茂林说,对面可不敢再来一辆车。

我心里也暗自祈祷,不要再来一辆车。

道路蜿蜒下行,每到一处拐弯,超业就按响喇叭。拐弯出奇地多,连连响起的喇叭声让人心烦意乱。我竟然跟他们讲起去年在江西景德镇凌晨一点在信江河谷里深陷淤泥的遭遇……不知道是茂林的心愿实现了,还是我的祈祷灵验了,或者是超业的运气超好,一路上,我们竟然畅行无阻。没遇到一辆车,没遇见一个人。

水泥小路顺着山势曲折往下,最后,直接转向山谷的另一侧。半山坡,几根粗大的原木堆放在路边,有一根挡在路上。茂林再次主动下车,挪开那截木头。

很快,在潘家楼村,我们转入一条更宽一些的水泥马路——Y002乡道——在浅浅的夜色里,车灯亮起来。行进在竹林中,能听到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清脆的鸟鸣声。摇下车窗,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冰凉冰凉的。目的地到了。

酒和茶

全军村,要是叫全新村似乎更确切一些。看上去,所有的房子都是新建的。茂林在一栋临街的房子门前见到故人。这位故人跟我差不多的年纪,留短发,面部轮廓棱角分明,穿着一件短袖无领体恤,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他手里拎着两瓶白酒,领着茂林往山上走,还挥手示意我们开车跟上。

半山腰上,马头山生态农庄的停车场上,密密匝匝地停满了车,我们前后相随一道往里走。天色还有几分明亮,我回过头朝东南方向张望,近处一座山峰上笼罩着一团乳白色的雾气,视力所及之处,看到的都是连绵不断的山峦,海拔不高,山势也不陡峻,却个个全身深绿。谁知道那片绿色下面,遮蔽着多少奇草异木、多少飞禽走兽。

进入农庄的门楼和廊道用毛竹搭建,房顶用芦苇覆盖、地板用松木铺就,甚至连外墙用的都是竹板。然而,原始的外表下,内部的装饰简约、精致。房间的廊檐下,很容易就能看到,天花板上是四条鱼嘴对嘴围在一起的图案。大概是“四季有余”的寓意吧。

在最左手的一个房间里坐下来,茂林将我和超业介绍给故人。故人便聊起自己的人生。他跟战友一起,来到金寨县这块宝地,当起了“地主”。他可能不知道,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想当一当金融业的傻子,就是没有门路。

十多分钟后,菜端上桌,茂林和故人的酒杯里都斟满酒,举杯痛饮。细细一看,他们喝的是62度的衡水老白干,不知道他们如何能顶得住酒精的摧枯拉朽,愣是不醉。我和超业不喝酒。我不能喝,一喝就醉就难受。超业不能喝,回去还要他开车。

过一会儿,故人的战友走进来。战友身材消瘦,也留着干净利落的小平头。他带来一瓶43度的白酒,茂林觉得很好喝。当时,我想,茂林可能是在找借口喝这低度的白酒,总比喝62度的老白干要好受一点儿吧。战友可不这么认为。聊得兴起,他又去拿来一瓶大肚细颈小口青花瓷的酒瓶,开始夸耀起那酒瓶的人体工程学原理,怎么样一手可握,怎么样倒酒方便等等。

茂林说,瓶子好是不错,酒好才是关键。

战友说,这瓶酒比刚才的更好。

茂林说,我得尝尝才知道。

战友说,你真能品酒?

茂林说,那当然。我堂姐就是某某酒业公司首席品酒师。

战友说,那好,你品一品这酒有多少度。

茂林说,品酒精度,简单!

战友说,我不信。

茂林说,我要是品错了。甘愿受罚。今天这酒,你倒多少,我就喝多少!

茂林说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往后一靠,还微微点几下头,脸上露出必胜的笑容。我想,他可能喝高了,让人很担心。堂姐的水平再高,跟你的品酒水平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马上就要你给出答案,错就是错,对就是对,讲再多都没用。不过,他可能是个酒鬼,不管赢了输了都有酒喝。没准,他会故意输掉赌局,然后,堂而皇之地大杯喝酒。

战友不信邪。一杯酒从青花瓷瓶里倒出来,端到茂林面前。茂林煞有介事地喝了一口茶水,说要漱漱口,然后,郑重地举起酒杯,慢慢地呷了一小口,缓缓地咽下,末了,还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好像那里写着答案一样。我们四个人盯着茂林的一举一动。有人想看热闹,有人不在乎,有人洋洋得意……恐怕只有我替他捏着一把汗。最后,茂林目光平视着战友说,56度。

战友没有回答,站起身,给大家让烟。最后,他自己点燃一枝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道:你再好好尝一尝。我这才发现,茂林的脸红红的。可能是因为喝了不少酒,可能是因为羞愧,也可能是有点慌张,再或者是以上的原因兼而有之。茂林又端过茶杯,再漱口。不过,这一次他端起酒杯,径直走到墙角,背对着我们,摆出一幅面壁思过的架势。我们四个人都觉得这种品酒的方法很有新意。约摸过了四、五分钟,茂林结束面壁,端着酒杯,走回座位,说道:肯定在52度到56度之间。

战友站起来说:其实,第一次你就说对了。就是56度。啊,这么神?!我心里为茂林高兴。真了不起!反正我觉得能尝出酒的度数来,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管是什么样的白酒,我尝起来都是一个味:又辣又呛,难喝!

这位战友和故人一道,在这竹林绿海里,经营着餐饮、酒窖、茶场、养鸡场、板栗加工场等等一系列的生意,用时髦的语言说,就是在森林氧吧里,经营生态农业……饮有好酒,居有好茶,而且还能赚钱,这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真让人羡慕。

我突然想到,在山谷、河畔、密林中辗转的一个半小时,除带给我们一些慌张烦躁之外,恰好让我们深入大别山腹地,近距离地观赏这里最自然的风貌,不是特别超值吗?

回望金寨

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我们坚持向主人辞行。返程路上,茂林、超业都同意使用百度导航。看来,不管那导航有多牛,他们也不想在山间小路上夜行。很快,我们就驶入210省道,上高速,往固始县城方向开去。

金寨县,跟中国其它大部分县相比,显得非常年轻。到2017年止,它成为县级行政区的历史,只有75年。国民党统治时期,扎根在大别山区的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发展呈燎原之势,对当时的中华民国首都南京构成严重的威胁。蒋介石对手下将领许诺说,谁先入根据地,就以谁的名字新建一个县。1932年9月,第14军在军长卫立煌的率领下,首告大捷攻下当时仍属于河南省的金家寨。于是,蒋介石便下令,将河南、湖北、安徽各划出一片土地,成立一个“立煌县”,县城设在金家寨,隶属河南省。第二年,又将立煌县划归安徽省管辖。1947年8月31日,刘邓大军解放金家寨,将县名改为金寨,并沿用至今。

抗日战争期间,国民党的安徽省政府曾迁到金家寨,将其充作临时治所。一时间,三教九流尾随而至,拥挤在金家寨周围,战乱时期,仍然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其中一个村镇非常“繁荣”,被人以“小南京”相称。这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小南京。看到网友拍摄的当下小南京的照片,很多店铺的招牌用中、英、韩三种语言标注,但不幸的是:英文错到爪哇国去了!比如说有一间代销店,招牌上赫然写着:Proxy Sales,其实用一个单词,Store足矣!有人煞费苦心,要为小南京不光彩的历史洗地,编造故事一直扯到朱元璋身上。元末,南京叫集庆,明初改称为应天。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驾崩40多年后,才改名叫南京。由此可见,将小南京比照南京,跟朱元璋完全沾不上边儿。

金寨县年轻,金寨县城更年轻。1958年,为治理淮河,史河被拦腰截断,蓄水形成梅山水库,金家寨从此长眠水底。如今的县城金寨,完全是在金家寨旁边建造的,是一座只有59年历史的新城。两个名字,一字之差,寄托着完全不同的记忆和乡愁。

附:诗一首

访金寨
长江河水北入淮,暮春烟雨访金寨。
大别山中藏绿谷,回望归程心澎湃。

本文收录在文集:《大别山路书》中,其中收录了2篇文章

浏览文字目录    浏览时间轴图




本文作者:大别阿郎

原名张瑞旗,广州作家协会会员,出生在河南信阳光山县。1994年毕业于焦作矿业学院,2007年获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做过翻译、秘书、销售、程序员、网站前端……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神级宅男网管》《枪手》《猎猎红衫》《行辘》和非虚构作品《从大别山到修水河》《漫步在时光沙滩》《请与我同框》。根据自己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行辘》于2018年获中国首届工业文学大奖赛推荐作品奖。

评论:1 条评论 

1大别阿郎 于

淮河的二级支流叫长江河。按照这种逻辑,在中国,有没有叫黄河江的的河流呢?*_^


本文集目录

关注雅朋



关于我们   |   使用答疑  |   内容标签  |   写作培训

粤ICP备17029205号-1

粤公网安备 440113020000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