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无助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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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山县虽然属于河南省,却有点另类。在我看来,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种另类:方言。在方言区划上,光山虽然被划入中原官话区信蚌片,但却深受安徽西部及湖北北部的江淮官话影响。特别是我们村所在的马畈乡南部,跟江淮官话黄孝片几乎完全相同,跟大家经常听到的河南话几乎完全不同,你非常有可能听不懂。最有意思的是,我们继承了江淮官话区的人的观点:咱们的口音最正统,北方口音的人是侉子,南方口音的人是蛮子。第二种另类:农作物。光山种植的主要粮食是水稻,兼种小麦,两年三熟。

一名来自河南北部的女子,爱上河南南部光山县的一位复员军人,于是便发生了这么一段故事。

1969年农历四月底,赵军从郑州服兵役期满,复员回乡务农。再过几天就是端午节,稻田里,禾苗分蘖抽穗,杂草跟禾苗比赛,长势正旺。一个晴朗的上午,村里的青壮年劳力们戴起草帽,挽起裤脚,集体下田,正在忙着薅秧除草,村前水塘埂上,走来一位年轻的女子。她左肩挂着一个草绿色的、像书包一样的挂包;右肩背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个口径大大的白底红花搪瓷盆。水田里干活的男男女女都停下手中的活,斜倚着秧耙子,扭头看着塘埂上的陌生女子。

女子也停下脚步,向离她最近的一位大嫂打听:“大嫂,我想打听一下,赵军住这个村吗?”

“是咧。你是打哪合来的客么?”答话的女人很八卦,或者说很好奇。

赵军抬起头,认出那女子,顿时满脸怒容。他阴沉着脸,走上塘埂,带着女子往家走去。水田里的人,都像捡到个大宝贝,兴奋得聊起天来。生产队队长喊了几遍“干活,别扯闲话!”可就是没人理他。1969年,可不是1959年之前。那之前,队长就是皇帝,可是现在——队长叹一口气,今天的活儿肯定要被“磨洋工”,没办法。

大家话题的中心当然是赵军和那女子。有人说,这肯定是赵军在外面自由恋爱找的小媳妇。有人说,她长得不好看。有人说,看样子像个城里人。有人说,她好矮呀,还没个杗(máng)槌高!杗槌,洗衣用的扁长木板,一般只有三、四十厘米,跟成人的胳膊差不多长。赵军高高的个子,长得一表人材,娶个杗槌当老婆,还是个侉子。要是结了婚,可就是一斧子砍个扬叉——就了绪(玩完了)!大家心领神会,暴发出一通哄笑声。他们没笑多久,赵军又回来了。一位嫂子调侃道:赵军兄弟,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摆酒办事?赵军拧着眉头,答道:我要是跟她结婚,以后咋还有脸见人?可以看得出,他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不像在装样子、摆脸色给大家看。

这位女子是一位不同寻常的客人,我们姑且称她为钱小花吧。她的个头矮,长相不算漂亮,也不难看,比较普通。那钱小花什么不同寻常呢?首先,她不是农村人。她的父母亲都在工作。她的母亲是郑州某区财政所所长;其次,她跟赵军的关系不一般。赵军在郑州当兵的时候,他们就相识了。钱小花倒追赵军,赵军就是不喜欢她;第三点不同寻常,她是近视眼,却没有戴眼镜。她总是眯着眼睛,很难看,她自己却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她。

钱小花很委曲。她从千里之外风尘仆仆地赶来。赵军见到她,一点也不惊喜,还板着脸,一连串地责问道:谁叫你来的?!你来搞么事?搞么事?人家不是想你了嘛。可是,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她的心顿时凉半截:看来,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要是她听到赵军跟大家伙讲的那句话,她肯定连死的心都有了。网兜里的两个搪瓷洗脸盆,是她带给赵军的礼物。不巧的是,在长途汽车上磕磕碰碰的,镀在洗脸盆外面的搪瓷磕掉不少,看起来破烂不堪,不像样。两个洗脸盆就花掉6块钱,真可惜。6块钱是多少钱?在那两年,花5块钱就可以把儿媳妇娶进门,很体面,不寒碜。

她想,既然来了,那就试一试,说不定,赵军会喜欢上我。光山县人素来就有礼貌待客的优良传统。赵父、赵母和赵军未成年的妹妹,都对钱小花以客相待。赵军每天早出晚归,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挣工分。只有趁他回家吃饭的功夫,她才能跟他讲几句话。她越是尝试着去取悦他,他的态度愈发变得冷淡。三天之后,失望的她决定回家去,毕竟,郑州还有工作等着她回去做。在爱情之外,她还要生活。第三天一大早,赵军送钱小花去公社街上坐公共汽车。十几里的行程,他只顾低头赶路,看来两个人真的没有什么话好讲。那一天,公社的市场不是集市日,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人。车还没有来。跟眼前这位帅气的小伙子一别之后,此生此世可能再也不得相见,此别就是永别!赵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