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黄茵河畔访故人


上图:我的车停在二舅家门前

2016年9月28日,一早起床,窗外天幕低垂,雨声正急。

光山县城现在常住人口已经达到30万人,全县90多万人,其中超过30%的人口聚居于此。城区向四周拓宽不少,街道纵横交错,在我的眼里,路网已经非常复杂,必须借助导航仪的指引,才能出城。今天的行程是先去黄茵河、张北洼、甘洼,晚上赶到马畈镇。

县城西北面,一个小小的花坛,去马畈的光马公路由此出发,斜斜地往西北方向而去,从光山县二高门前经过,在上官岗村附近,与S338省道合并。这条路,我骑自行车不知道走过多少回。如今,已经面貌全非。似乎所有的房屋、村庄、树木和其它各种各样的建筑一齐挤到路的两边来,要看个什么热闹似的。感觉中,道路变窄不少。道路还是两个车道,限速70公里。我行驶在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上,急切地寻找、辨认曾经熟悉的地方。路面上、树叶上、天地之间,能看得到的地方,全都是湿漉漉的。

1、雨具

秋雨,连绵不断的秋雨。这样的雨,在童年的记忆里,就是冷,寒冷。30多年前,我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我们这些男孩子,也有一部分女孩子,不愿意穿鞋,平日里就喜欢“打赤板”,即光着脚。一般只有母亲手工做的布鞋,雨天不能穿。也有少数同学能穿得起买的球鞋,清一色的橡胶底、草绿色鞋面。半高腰、高腰的胶鞋,我们称为“皮筒子”的雨鞋,我也有,不愿意穿。感觉焐着脚热,别扭。另外,由于皮筒子的质量低劣,鞋窝里总是潮乎乎地,难受。不愿意穿鞋,那就光着脚吧。

要是下着被光山人称为“麻份子”的毛毛雨,我们就高高地挽起裤脚,胁下夹着书包,低着头,在泥泞的道路上一路狂奔。跑到学校,或是回到家里,两裤管后面,甚至脊背上都撒满泥巴点子。要是雨下得大点儿,我便会找来一块塑料薄膜,像系披风一样系在脖子上。我们一直把从化肥袋里弄到的透明塑料纸叫薄膜。1995年在小浪底工地上,工人向我们的外国工头索要一些“薄膜”来覆盖水泥包。我搜肠刮肚,把“薄膜”称为film,跟工头说“They ask for some film”。讲了好几遍,他愣是没有听懂。最后,我终于找到一小片给工头看,他恍然大悟说,原来你说的是tarpaulin嘛,根本不是什么film,还以为你要照相机的胶卷呢。他直接把防水布叫tarp。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中文、英文词汇一样贫乏,羞愧好半天。

雨下得再大点,除薄膜披风之外,我再在头上戴一顶斗笠。有时候,这些“魔法道具”碰巧都不在家,我还会头顶着一个硕大的筚(bì,繁体写作篳)蓬出门上学。筚蓬,是一个竹篾编织而成的、像一个贝壳形状的东西。中间堵塞的是竹叶。顶部逐渐收拢,形成一个类似贝壳的铰合部位,用来挂在头上,伸开双臂抓住筚蓬的两边,稍稍低一下头,雨就淋不着了。蓬筚生辉中的蓬筚,就是筚蓬倒过来。意思是说,您的大驾光临让我的陋室变得亮堂堂的。可见,不管是蓬筚,还是筚蓬,都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带着这样的雨具去学校,也不会被人笑话,大家都差不多。另外,这个筚蓬,虽是我们的方言里讲的词语,却能在古汉字里找到,再一次证明,作为与河洛语并列为中国两大古方言的江淮官话的地位并非虚传。

我们家里还有古代的那种油布伞,竹制的骨架,土布,经过涂刷桐油后,固定在伞骨上,就是成了。这种伞傻大笨粗,小孩子拿着很吃力,都不原意带。

1983年,我们村里第一把轻巧的、塑料弯柄的太阳伞,是父亲买回来的,归我姐使用。开始,我还在心里妒忌,后来,看到雨下得大一点儿,那伞就漏雨,心里也没有那忌恨了。

也有人穿着蓑衣去学校的。跟雨衣的一样,很少见。可不管拿着什么雨具,来到学校,男孩子们基本上都是光着脚,头发粘在一起,衣服潮湿。坐在教室里,窗外雨声滴嗒,偶尔一阵风从教室门口吹进来,我都会打一个寒噤。两只脚踩在粘土地面上,觉得有点暖意。便下意识地将双脚来回蹉动。下课一看,两脚都是厚厚一层灰土,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寒碜。

2、遥望故地

导航显示,甘岗到了。我放慢车速,往右看。马畈高中就在这里。可惜,道路两边挤满高高低低的房屋,把学校完全遮挡住,看不见。1988年9月到1989年4月,我在这里读高中一年级。这一次,连个远眺的机会都没有。

马畈,离这里只有一公里,面前两条路。导航指向左边路面破烂的那一条。直觉告诉我要走右边一条。直觉是正确的,几分钟后,我们往左一拐,就开进马畈新街。在香吉利烘焙店前停下,走进去。店里干净整洁,装修时尚,一点也不输给广州的高档烘焙店。外甥女晓巍就在这里上班。她的老板是一位大姐,很和气,当场同意晓巍请假,陪我们一起回村里。现代通信技术发达,找一个人多方便。

我们沿着一条地图上没有标记名称的小路,从马畈往南向店方向驶去。这条道路已经是水泥路,没有两个车道宽。两辆车迎面对开时,还得要相互让一让才能通行。这比以前的沙土路不知道强多少倍。出马畈街道不久,左手边,曾经的马畈公社卫生院,也是曾经的江西南安知府、广东潮洲知府、广西苍梧同知、广东高州道台兼盐运使、被林则徐亲点去协助稽查鸦片的澳门道员易中孚的故居就在静静地立在水塘边,半掩在树丛中。乡里人都称易中孚为易小锁,大概是他的小名吧。他参军立下军功,终于成就一番令乡党艳羡不已的功业。这栋曾经雅致的深宅大院,如今已颓废凋敝,苔痕漫阶,其间又湮没多少陈年故事!视线再往那古宅更远处的云山脚下搜寻,雨雾中,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小村庄。那里是张小湾,是我“里老太”,即我的曾祖母张明月的娘家。解放战争期间,李先念曾在她娘家居住过数月。

十几分钟后,道路两边一片新房夹道,晓巍指着路右边说,这就是以前的汪堂初中,房子拆了,地要卖掉。瞥一眼,没有看清楚,就过去了。那里可是我读初中的地方,教室不在了,学校也不在了。那一大一小两进院子,再加上外面一排四间教室,我至今记忆尤新。

前面路边一面黄色的牌子,写着黑色的粗体字:前方危桥,机动车辆严禁通行。如果不竖这块牌子,根本看不到这里有座桥。在儿时的记忆里,这座桥何等的伟岸呀。水泥预制板的桥身,高高的钢筋混凝土的栏杆……如今,两岸的树木葱茏,杂草灌木也有半人高,看不见桥,甚至看不到河。这条从山脚下泉水里沁出来的小河沟,在地图上没有名字,也没有画出来。

这是我们回家的唯一通道。危险,我也得过呀。运气不错,我们通过时,小桥仍然倔强地、一如既往地支撑着身上的重载。河对岸,两个分叉,左手的回家,右手的去南向店。

3、塔耳岗

转左就开进塔耳岗。这是一个远近闻名小集镇。当然,这个远近要局限在方圆十公里之内。塔耳岗,名字很古怪。没有查询到关于它的来源的记载。明朝的县志上,知名集市中,没有它的名字。我倒是查到湖北有一个塔耳岗,还是民族女英雄花木兰的故乡!这里离我们村甘洼约1公里。1980年春季,我在村里读小学一年级。有一段时间,中午放学后,我不回家吃饭,独自一人跑到塔耳岗,在各个“门市部”之间跑来跑去,或者干脆坐在“门市部”外面的水泥走道上。眼瞅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带来的愉悦,或者坐在平坦的“水门汀”台阶上带来的清凉,大概比吃饭还重要。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在生产门市部后面的大院子里,一个人把辣椒剪成长条条喂给兔子吃。不知道兔子为什么不怕辣。

那时候,主要的商店都是国营的,都称作某某门市部。房子很洋气,红色的机砖瓦屋顶、青砖墙、钢筋玻璃窗棂、水泥地面、朱红色的门窗;里面工作的人都是吃商品粮的人,都是国家干部;粮油门市部、百货门市部、生产门市部在西面。东面我只记得有一间国营食堂。东面的房子有宽阔的走廊,粗大的水泥柱子。

有一次,我发现,东面门市部的柱子上,有人用粉笔画上一个个孙悟空。看那些画,只是简单的几笔,一个手提金箍棒的孙悟空便跃然柱上。是粉笔画上去的,不是印刷出来的。显然,这位高手就在这街上,或者附近。我们身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直到上初中后,我才知道,那位画画水平很高的人叫小旺。他妹妹孙玲跟我姐是同班同学。记忆里,孙玲很漂亮,瘦瘦高高的个子,特别爱笑,一笑就笑得弯下腰来。一天下午,小旺在街头画画。他说要给大家画人像,问谁愿意让他画。一位手拿木枪的小女孩站出来。我挤在人堆里,看着小旺手里拿着炭笔,寥寥数笔,便画出那小女孩的头部,再几笔,画出眼睛、鼻子等。他画得那么从容、自信,而且,他长得很帅,白白净净,不像我们这些黑不溜秋的野孩子……总之,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回到家后,我用母亲纳鞋底的“底线”把一叠硬纸缝成一个小小的绘画本,用铅笔作画。我不会画人像,便画了山,画了水。初三的时候,我的画技没有什么进展,学业紧张,便放弃了。最近了解到,小旺的正式名字叫孙家银,已经是一位颇有建树的国画画家。

上图:孙家银(小旺)的画将参展第三届峨眉山杯全国书画作品展

生产门市部北面有一块空地。印象里,经常挤满卖柴的人。空地的西面一道山坡,叫老虎顶。民国时期,经常在那坡顶枪毙犯人。国民党在那里枪毙红军;红军在那里枪毙国民党军。老虎顶的阴气重,用我们的话说,“好野”。生产门市部的山墙高大,经常会有公告贴在上面。1984年夏天,我光着脚丫,冒着大雨,踩着乌黑的泥泞,怔怔地看着那面墙上的成绩榜。我的名字在榜排第八位。那时的“小升初”只考两门,数学和语文。我的总成绩是80多分。那一年,我以第八名的成绩考上汪堂初中。我们班的邹庆玲同学考第一名。她的总成绩有120多分。
刚刚我说过,汪堂初中只剩下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待价而沽。曾经在汪堂初中读过书的同学们,倘若有一天,你满怀乡愁,从天涯海角归来,想要故地重游,甚至要像朝圣者一般地来朝觐你的这所母校,却发现她已经凭空消失在一大片民居之中的时候,你会是什么心情?若是一片废墟,在碎石和瓦砾间,还可以领略到历史的辽远与苍凉。若是,连废墟也没有呢?

关于这条小街的记忆很多,十万八万字也写不完。我们的车经过时,街道两边的“门市部”的老房子完全不见踪影,代之以两层高的楼房;做生意的人大都袖着手,坐在商店里。雨还在下个不停。街道两边停着各种各样的车,摩托车、三轮车、一辆装载着收割机的大卡车,也有小轿车。

4、桥谷

穿过塔耳岗,顺着一条水泥路往前,在一道山坡上蜿蜒行驶3公里左右,下坡,张北洼村就在1公里之外。还要过一道河。这条河汊子也没有名字。它的下游,一左一右,有两个村子,一个叫上黄茵河,一个叫下黄茵河。那这条河就叫黄茵河好了。

我们要去的下黄茵河村,只有几户人家,虽然没有水泥路,都是沙土路,但都可以通行汽车。两边都是密密匝匝的树,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撩拨心弦。多亏不是独自一人踯躅在林间幽径中,浸润在穿林打叶声里,我没有轻胜马的竹杖芒鞋,也没有呤啸山林的豪情。晓巍这位向导也不认得路,我们第一次就走错了。顺着一条小道,我把车开到一个陡坡下,竟是一个养鸡场。几栋房子,没有看到人。晓巍准备下车去找人的时候,冲过来一条大狼狗,吓得她赶紧上车,把车窗摇起来。在狼狗的严密监视下,我在窄窄的空地上调过车头,往山坡上开,返程。半途中,有人一位年轻男子从屋里走出来,晓巍认得他。坡很陡,我的车是手动档,在那样的坡度上半坡起步,我没信心,便踩着油门一路上山走了。

回来原来的岔路口,重新选择,终于找到二舅家、大舅家,全村,我们只看到他们两个人。村里的人差不多都外出,没外出的也搬到镇里、县城里去定居,小村萧条得像聊斋里的世界。他们家里的摆设,依然保持着我们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样子。要说来这里探望这两位二舅,是我父亲。这里正是他消弭乡愁必须来的地方。他小时就在这个村里居住过好几年。这两位舅舅的姑姑嫁给我爷爷,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世,一对双胞胎女儿也没有存活下来。爷爷再婚后,依旧将这一家人视为妻子的娘家人,几十年如一日。这中间的来往千丝万缕,讲十天也讲不完。

前面所说的那条黄茵河,就从下黄茵河村西边流过,然后又绕到北边,往东流入青龙河。青龙河向北流到光山县西面的寨河,再注入淮河。西边的河面很宽,有人在下黄茵河村子西面的河道上搭起一座木桥,行人往来很方便。秋天收割水稻的时候,那位修桥的人便会到周围村庄去收“桥谷”。分田到户之前,他会找到生产队的队长索要,理由是:你们村的人会从我修的桥上过。一般情况下,队长也不会拒绝这个要求,会给那人三、五十斤水稻。“桥谷”每年都会来收一回。1979年分田到户后,不能向各个村索要,修桥人便会直接找到最可能会过桥的人家索要。我们家的亲戚就在下黄茵河,肯定会从那桥过,桥谷一定会给。收桥谷,还得搞清楚各家各户的亲戚关系,难度好大。有一年,河畈那边有人来我家收另一条河上的桥谷,母亲拒绝支付。我外祖母的娘家在那边不假,但跟我们家都不来往。我们从来也没有往那去过。

好想知道,现在河上有没有桥?还有没有人收桥谷?

本文收录在文集:《午后三点的乡愁》中,其中收录了29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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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别阿郎

原名张瑞旗,广州作家协会会员,出生在河南信阳光山县。1994年毕业于焦作矿业学院,2007年获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做过翻译、秘书、销售、程序员、网站前端……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神级宅男网管》《枪手》《猎猎红衫》《行辘》和非虚构作品《从大别山到修水河》《漫步在时光沙滩》《请与我同框》。根据自己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行辘》于2018年获中国首届工业文学大奖赛推荐作品奖。

评论:9 条评论 

9大别阿郎 于

本文纠正了一个错误。易中孚(易小锁)没有参加镇压捻军的活动。他是参军,立军功。宦迹大致是:
1、广西苍梧同知(正五品)
2、广东潮州知府(从四品)
3、广东高廉道台(四品)
4、澳门道台(四品)
5、江西南安知府(五品),受累于下属弹劾,林则徐失势
6、江西赣南道台(四品)

8大别阿郎 于

回复第7楼:
谢谢鼓励!

7无名雅友 于

清新自然,真实,引人入胜、仿若置身其中。

6大别阿郎 于

回复第3楼:
呵呵,谢谢!

5大别阿郎 于

回复第4楼:
谢谢你的夸奖。也希望孙家银先生的画作越来越好。*_*

4无名雅友 于

文笔清新自然,娓娓道来:往昔的古朴,今世的繁茂宛如一幅幅画卷呈现脑海,令人亲切神往!
另您所说的孙家银先生是我大姐夫。

3无名雅友 于

写的好棒!叔叔好!

2大别阿郎 于

回复第1楼:
谢谢提醒,已经更正。

1无名雅友 于

光山90多万人了。你的数据过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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