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马畈访古


 

上图:马畈易氏宗祠(图片来自百度易氏宗祠词条)

2016年9月29日一早,大舅妈就将早饭准备好。早餐很特别:三条水煮鲫鱼和水饺。母亲跟大舅妈彻夜长谈,姑嫂俩人都没怎么休息。还要起早做饭,真难为她。大舅妈不能吃鱼。

早饭后,我们一起出发,到晓巍工作的香吉利烘焙店,带上她给我们当向导。顺着新街道,我们一路往北往西。经过一座小桥,我们发现两边桥头各放着一对小石狮子,都被人用红布蒙着头。不明白。晓巍说,桥叫狮子桥。有个人向神还愿才把狮子的头蒙上的。向神还愿,就把河边的小石狮子的脑袋蒙上?什么逻辑?搞不懂。

河对岸,我来过!1988年中招考试最后一天,中午,校长张大权照例带着我们去考场对面的一个小饭馆吃饭。张大权校长是我母亲的堂哥,我叫舅舅。我姑妈嫁给他,我又管他叫姑爹。父系、母系中,以父系为尊,所以我一直称他为姑爹,从来没有叫过舅舅。

1983年冬,我在张北洼上小学五年级。放学回家走到李湾,迎面遇到一群从汪堂初中放学回家的初中生。其中一个人伸手在我头上摸一下,甚至有点盛气凌人的样子。我生气了,张口就是国骂。光山有句俗话:男人的头,女人的脚(光山话里,读作觉),能看不能摸。没想到他回头给我一嘴巴,打得很重,我的鼻子当时流血不止。我捡起半截砖头去跟那家伙拼命。他跑得很快。我连续追赶五、六里路,也没赶上他。后来,我见太阳落山,才掉头往家走。这一幕正好让姑爹校长看见。第二天,那小子就被开除了。那小子是谁?我二姑夫的亲弟弟。

这位姑爹校长,此时已经退休,住在信阳市颐养天年。吃饭的钱,是校长付的。对于我们来说,是免费的,所以我吃得特别香。我照例吃两份饭。张芙蓉同学吃不下,她的那一份饭就让给了我。我们汪堂初中20人参加中招考试,10人在马畈初中考场,10人在甘岗马畈高中考场。我已经忘记我们这一组有哪些人。

饭后,喻南海同学鼓动我跟他一起,买了一个西瓜、两斤李子。然后,我们骑着自行车,来到桥西北面的山坡上,坐在油桐树下吃。那天天气很热,蝉鸣阵阵。正吃着,一个流浪汉爬上山坡,伸手向我们讨要西瓜。那家伙很强壮,个头很高,而我们只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要打架肯定打不过他。那就给他吧。给他半个西瓜,他才满意离去。

我们坐在树荫下聊天,直到下午考试前十几分钟才动身往设在马畈初中的考场赶去。下午是最后一场,考英语,我最得意的一门功课。不知道是过于放松,还是因为中午没有睡午觉,我竟然在考场上睡着了!跟龟兔赛跑中那个骄傲的兔子有什么分别?我的英语成绩是69分。这个分数我记得很清楚,我是带着悔恨记着这个分数的。要是休息正常,我考个80多分应该没有问题。

过了桥,道路折西而去。没多远,就看到路边一座古雅精致的牌坊,上面写着“天下易家亲”几个大字。易氏宗祠到了。易氏宗祠落成于2011年,位于光山县马畈镇狮子桥西北,周党畈方向1公里处。从地图上看,这里位于S338省道北侧。过桥,往左拐,好大一个广场,最少也有3000多平米。广场的北面,一座跟天安门城楼差不多的门楼拔地而起,虽只有三层,不是特别高大,却营造出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场,让我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大门前一座台子上,一个连耳高2.6米,重达1.2吨的仿司母戊青铜方鼎巍然耸立。方鼎容器上方边缘上,阳雕出一龙一凤,首尾相连,环绕着中间一个篆体的“易”字。那易字像太阳,也像一个人。据基台上的文字介绍,这尊鼎的造价是12万元。

上图:易姓的族徽

鼎身正面用阳文雕刻出敦子堂易氏家训:读耕为本,自强勤奋;敦厚处世,诚信立身;孝敬尊长,恭谦待人;伸张正义,磊落光明;精忠报国,振兴家声。易氏子孙看到这些文字,如当面聆听先祖教诲,应该热血澎湃吧!据《光山县志》(1991版)记载,马畈乡的易姓,是明朝洪武二年,即1369年自江西南昌南大街筷子巷迁到湖北黄陂。明朝永乐年间,才迁到马畈(当时叫易家山)。600多年后,在马畈发展成1346户,3560人,占马畈乡总人口的11%。不巧的是,看守宗祠的人外出未归。天气阴沉,还刮着风,很冷,我们决定赶快离开。

下一个想去的地方是柳洼。我们原路返回,穿过马畈新街,往南往殷棚乡方向行驶。记得以前一直叫牢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称为殷棚的。马畈镇正南面是一座高山。1988年读高中的时候,通往殷棚的X208县道直通山顶,感觉坡度特别大。如今这条路稍微改道,绕山而行。沿途看见好几个驾校的招牌,一定是有人嗅到商机。看来,农村的购车浪潮,以及全民皆司机的时代很快就要到来。

大舅妈指着山上一段路,说40多年前,她曾在那里修路。大集体年代,所有的工程劳务都由农民们免费提供,叫“摊派任务”。母亲也跟着甘洼村的人一起参加这个修路任务,还在柳洼住过一个月。在她们心里,那个事件,那个年代,会在她们心里激动什么样的波澜呢?我不知道。1987年冬天,我跟着几个经常逃学的同学一道,也曾到柳洼的一位同学家住过一夜。

道路变化,几十年被淡化的记忆,竟然找不到柳洼在哪里。连续问过三个人,才找到地方。掉头回去,看到一个停着一辆推土机的黄泥路口,就是柳洼。为什么要找柳洼?柳洼是易本应的老家。最近是雨天,柳洼村里门前的全是新铺上的黄土,地上车辙纵横。我小心翼翼地往村里开。三、五条黄毛的土狗,百无聊奈地站在村头。见我们过来,好奇地伸长脖子。

上图:柳洼村,朝X028县道方向拍摄,门塘的水很脏

往柳洼村里走不到50米,一眼就看到一座破败的青砖门楼鹤立鸡群般地耸立。门楼两层,有三层楼高;门面很窄,上方两根既当横梁支撑,又当悬挂灯笼的木雕外栱不见昔日的色彩,变成灰白一片,中间还有残缺。完整的条石修砌而成的七级台阶通向大门。我们的土话里,将台阶称为“(足姜)(足察)子”(见梁思成《营造法式注释》第178页“慢道”条),或者是“礓碴子”。再一次提醒乡党们:对自己的土语千万不要自卑,我们的语言很古老,里面保留着很多古代的文字和词汇。

台阶两边,杂草丛生。大门是普通的木板门。下面的木板门槛不专业,没有为鸡、狗、猫预留一个小口,而是用一块砖头斜斜支起来,很难看。门两侧的青灰色的墙上,挂着几把灰褐色的芝麻棵子,更高的墙上还挂着几十根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大门紧闭。

上图:柳洼易本应老宅门楼

看来这房子里还有人居住。我们围着房子往西走。大门开在房子的东侧,西侧是倒厅房。檐口下都用条石砌就,还用蓝、黄、绿等颜色画出花纹图案。大门两边及倒厅的墙上,间隔不远就有一个枪眼。上面一个小圆洞,大概是用来瞭望的;下面一个大圆洞,是为枪往外射击而预留的。留着枪眼的,不是砖头,而是坚硬的花岗岩。

房子外墙正面一间小屋,瓦顶,三面红砖墙,东面是土坯墙,没有门。看样子,是新建的,门开在房子里面。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去敲门。大舅妈早就走上台阶,敲门,没人应。门是虚掩的,她推开门,走进去。门道里,杂乱地堆放着木柴、杂物。正面又一道一模一样的门楼。左手一进小院。走进去,只看到一只鸡,站在院子中间,惶恐地伸长脖子。第二道门内,堆放着刚刚收割下来的、还没有脱粒的水稻把子。再往后面,就出去了。昔日的繁华不见,如今只能看到墙头茂盛的狗尾草、胡乱拉扯的电线、随处可见的柴草、农具……

上图:柳洼易本应老宅倒厅外墙上的枪眼

我们走出来,准备离开时,突然大门内走出来一位中年男人。从他的穿着打扮看,不像是村民。他说这房子本来想建很大,东面的还没有来得及修建。这栋房子就是易本应的老宅。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他在光山县可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据《易氏宗谱》讲,易本应,字仲溪,出生于1896年,马畈柳洼人。易本应曾“为(易)绍芝公家兵丁班头”。他参加过红枪会,打过云山上的土匪,参加过国民党的部队,后自己组建民团。本来跟土匪斗,是正义之师。后来,易部民团势力渐长,一度成为河南省南五县势力最大的一支民团,要跟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武装对着干,终于招致1937年6月4日在光山县南向店乡鹭鸶湾被高敬亭领导的手枪团击毙的命运。

29年前,我就在这个村住过一晚。我们骑着自行车从易本应家的门楼前经过,就听那位同学介绍过。29年后,我再次到访,已经不记得那位同学的名字,罪过。不过,我还记得他当时的相貌。小小的个子,头发长长的、光溜溜的,四下披散。总是穿一衣贴身的西装,特别爱笑。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姓刘。

上图:西望柳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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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录在文集:《午后三点的乡愁》中,其中收录了29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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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别阿郎

原名张瑞旗,广州作家协会会员,出生在河南信阳光山县。1994年毕业于焦作矿业学院,2007年获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做过翻译、秘书、销售、程序员、网站前端……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神级宅男网管》《枪手》《猎猎红衫》《行辘》和非虚构作品《从大别山到修水河》《漫步在时光沙滩》《请与我同框》。根据自己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行辘》于2018年获中国首届工业文学大奖赛推荐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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