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表姐


 

漆黑的冬夜,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小村西面的坡地上,一户农家小院西面偏屋白纸糊的窗户上亮堂堂的。木条门板的缝隙里,透出一两条狭长的、桔黄色的灯光。

一盏煤油灯放在陶制的灯檠(音情,qíng)上,立在木头方桌的正中央。柔和的亮光,照耀着方桌四周几个孩子的脸。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蓝黑小花图案的棉袄,捂着嘴,扭过头咳嗽几声。她一抬头,见身边一位七、八岁的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便瞪他一眼,问道:黑子,你不写作业,在搞么事?

黑子嘿嘿傻笑两声,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知道,表姐的脸红扑扑的,头发乌黑油亮,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漂亮。不时地,能听到门缝里,传来寒风断续的呜咽声,黑子一点也不觉得冷。方桌下面,放着一个大火炉。火炉上,在竹篾编成球形的网支撑下,还盖着一床小棉被一样的、被光山人称为“絮片子”的东西。他们都把脚伸进絮片子里面,踩在火炉的边沿,每个人的脚很暖和。黑子就喜欢这样跟表姐、二表哥、表妹几个人腻一起写作业;他喜欢看到桔黄色的灯光照射在土坯墙上,遮蔽去土坯那粗陋的纹理,变成金黄的一片……他喜欢这小屋里的一切。

黑子在河对岸的一所小学读书,总喜欢隔三差五地来舅舅家。回家要走6里路,来舅舅家,只有2里路。当然,这只是他不想回自己家的借口。在舅舅家,大表哥最大,在读高中,经常不在家;即使在家,也总是抱着一个本书在看。表姐排行第二。二表哥排行第三,比黑子大两岁。表妹比黑子小一岁。来舅舅家,有很多好处,有人陪着做作业,只是其中一项。黑子的姐姐、妹妹有时候也会一起来凑热闹。

上图:灯檠(光山农民家用的灯檠跟这样式差不多,但都是陶制器,没有青花瓷的)

又一个冬天的晚上,早早地吃过晚饭,黑子跟着表姐、二表哥、表妹一起出发,翻过南面的一座小山包,就来到邻村蔡洼。这个村子几乎四面环山,被包裹在一片四季深绿的松树的海洋里。村边的山坡上,两根木头杆子在坡下笔直地竖起来,共同张起一块大大的、白底黑边的电影幕布。两个高音喇叭就挂在杆子顶上。看露天放映的电影,抢位置很重要。放映机旁边的位置最好,已经被人占去。离幕布不远不近的位置,也被人占着。那些人还带着椅子,肯定是蔡洼本村的人。外村来的,一般都不会带椅子,没那个习惯。那就尽量靠近中间线,不要歪着脑袋看就好。不要说那幕布不能保证160度视角,有时要是刮风,幕布被风鼓起来,变成球面,坐到太侧边,幕布上的画面根本没法看!

黑子学着表姐、表哥的样子,从一个草垛上抽下一把稻草,铺在地上,就是现成的椅子。黑子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焦急地朝着放映机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昏黑里,人影憧憧,呼朋唤友的声音此起彼伏。快要放映了。表姐走回来,在身边坐下,对他说道:黑子,伸手接着。黑子伸出手,从表姐的手里漏出一些香喷喷的、热乎乎的东西,掉到黑子的手心里。是炒葵子!是的,他们管葵花子叫葵子。现在大家都叫瓜子。二分钱一酒盅;五分钱一茶盅。黑子的学校外面也有一位老奶奶卖瓜子,他还从来没有买过。表姐怕不是买了一毛钱吧,好多呀。

吃着香喷喷的瓜子,坐在松软干燥的稻草上,应该看得很过瘾吧!可是,那天晚上,黑子手里紧紧地攥着几粒葵子,一直不停地用拳头和棉袄的袖子抹眼泪。他永远地记住一个场景:一个衣衫破烂、头发蓬乱的疯女人,手里拿着一朵干枯的玫瑰花在傻笑。背景里,细若游丝般的音乐响起,一个凄惋的声音唱道:

在我心灵的深处

开着一朵玫瑰

我用生命的泉水

把她灌溉栽培

啊,玫瑰

我心中的玫瑰

但愿你天长地久

永远永远把我伴随

黑子根本不用看表姐,就知道她也哭了。黑子还不能完全看懂那部电影,也记不得那首歌的歌词,但他牢牢地记住那部电影的名字,《泪痕》。后来,他知道导演叫李文化,饰演那疯女人的是著名的电影演员谢芳。演唱主题曲《心中的玫瑰》的那位名气更大,是李谷一。

又是一个寒冷、伸手不见五指的冬夜,黑子跟表姐、二表哥一起去村西头的一户人家里。萤萤豆火般的灯光照耀下,十几个半大孩子,面色紧张、急切,甚至还有些恐惧,围在一张方桌的三面。方桌的另一面对着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燃起供香。方桌上放着一个笿筛(笿,音luò,古代盛杯盘之类的竹器)。笿筛底部洒着一层细细的白面。一根绑在扁担一头的竹筷,悬停在笿筛上方。扁担中间系着一根绳,吊在头顶一根棚檁上。扁担的另一头,绑着一根杗棰。

黑子站在人群里,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个人推来搡去的,好像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都不敢上,都有点退缩。过了好一阵子,终于凑够四个人,站在绑杗棰的那一头,用手抓住杗棰,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屋里的气氛更加紧张,大家似乎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地盯住那根竹筷子。筷子在四个人合力的推动下,前后左右地动起来。也不知道念过几遍咒语之后,四个人都停下来,急切地围到方桌边上,往那个笿筛里看。黑子也想看,但他没能挤进去。

有人笑出声来,气氛顿时轻松不少。原来,他们要请某个神仙下界,来在笿筛里写字,或作画,给他们一些暗示。但是,竹筷根本没有够着笿筛底,所以,一个字也没有写,一个道也没有画。后来,绳子的高度被调整到合适位置,神仙终于显灵了,在笿筛底上画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看不出什么名堂。大家的好奇心,逐渐变成无聊,于是大家就散了,各回各家。

1982年正月初三,按照惯例,黑子和姐姐、妹妹一起,到舅舅家拜年。黑子在表姐的抽屉里看到一块钱。那是表姐的压岁钱。黑子见四周无人,便将那一块钱纸币揣进自己的口袋里。表姐很快就发现,自己放在抽屉里的一块钱不见了。家里人问遍了,都说没拿。黑子也说没拿。肯定有人在说谎!偷了钱还不肯承认。表姐并没有真正的可以随便花掉的压岁钱,那一块钱不过是提前预付的上学学费。舅妈很生气,打了表姐几巴掌。大正月的,竟然还会挨打,表姐气哭了,直掉眼泪。

黑子有点后悔,但不敢把钱放回去,他又害怕被搜身,便偷偷地把那一块钱塞进袜筒里。黑子的母亲赶来,见黑子行迹可疑,便怀疑是他偷的钱,当场搜身。那一块钱被当众从黑子的袜筒搜出来时,黑子不敢看表姐那怨恨的眼神。

2016年9月30日下午,我一边开车,一边跟小梅讲这些陈年往事。我的故事讲完,父亲、母亲都没接话。小梅吱吱唔唔地笑了两声,不知道如何回应。我就是黑子;表姐就是小梅的母亲。如今,表姐已经去世23年,小梅已经22岁。表姐因为哮喘病不治身故那年,才29岁。当年她的脸色红扑扑的,正是不断咳嗽导致的结果。想到这里,我如鲠在喉,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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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录在文集:《午后三点的乡愁》中,其中收录了29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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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别阿郎

原名张瑞旗,广州作家协会会员,出生在河南信阳光山县。1994年毕业于焦作矿业学院,2007年获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做过翻译、秘书、销售、程序员、网站前端……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神级宅男网管》《枪手》《猎猎红衫》《行辘》和非虚构作品《从大别山到修水河》《漫步在时光沙滩》《请与我同框》。根据自己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行辘》于2018年获中国首届工业文学大奖赛推荐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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