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行走的方向


上图:光山县司马光中路在安装供电线塔,摄于2016年10月1日

人有两性:自然性和社会性,或者说是感性和理性。感性来自于大自然,理性来自于现代文明。这两者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同时并存,在我们体内斗争,会让我们困惑不已,甚至有时会痛苦不堪。有人哀叹道:人生识字糊涂始!识字后,接触到更多的是理性思维,跟我们的本性相违背,想不通的时候,就变糊涂。

大型宴会上,理性的人,也可以说是情商高的人,会揣着名片,端着酒杯,先找地位高、有权势的人敬酒攀谈,然后再大撒网式碰杯。我一般都会像土豆一样坐在座位上不动。我的本性胆怯,再加上不愿意让人觉得我很功利、势利,也觉得是在打扰别人。但我的理性告诉我,要积极、主动,才会有机会。举棋不定之际,便觉得很难受。

中国的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卢梭则认为,人性有善,也有恶。大自然可以激发人性善的一面,社会则会激发人性恶的一面,所以多亲近自然,保持自然。大自然,是人类最本真的、最初始的家园。卢梭的研究,都是试图建立一个体系,来解决人性的这种撕裂。强调要遵守自然的本性,要自由、平等,但个体的自由、平等不能过火,需要一种社会契约来约束。都市人都热衷于去旅游,大概源自潜伏于基因最深处的冲动的驱使。于是,对于大自然的向往和记忆,便成为一种最抽象的、最无意识的乡愁。我们有乡愁是必然的,无法避免的。我们面对人生重大决策,是进,还是退,犹豫不决,也是正常的。

乡愁,无一例外,因对现实不满而产生。乡愁,不是退步,不是懦弱。寻找乡愁的人,并不甘心情愿地回到过去。

2016年9月21日,我到深圳去,见到堂兄张廷瑜,聊起乡愁,他认为我是向后、向内看的,他是向前、向外看的。向后,在记忆里寻找;向内,在国内,在故乡,越来越小的地域内寻找。向前,面向未来;向外,拓展国际视野。近几年,他走遍东南亚十几个国家,也去过中东的伊朗,要在这些地区寻找新的商业机会,要在更宽泛的视域内观察中国的企业。他的观察很有高度,有洞察力。

我给他看本书前面的一个章节,指着一张照片说,这块“三斗田”的西北角有一口水井,我们全村唯一一口水井。住在另外两个山洼里的住户,必须翻山下坡来这水井挑水。他说,知道,水井旁边就是你们家的水田。要犁那块田之前,先得跟村里人提前说一声,赶紧多挑点水回去,否则,犁过之后,水井里的水都浑成一片,没法吃。我们感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村里人没有想要打更好的、更多的水井……反正,我们都不想回到那个自然的状态。

我说到几个村里,几乎都看不到人,对空巢老人的生活、医疗等表示担忧。他觉得,30年后,我们的村子会消失,偏远的小村里,没有人愿意居住。他甚至还预言,以后想种田,必须取得专业证书或许可证才能耕种。

当下,中国正处于城市化的进程中,小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荒芜,或者被大自然收回,重返原始状态。以浪漫主义者的视角来看,乡村变得越来越美。城市,以其前所未有的发展速度、丰富商品、生活便利,吸引着农村人口前赴后继。农村的衰败,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其子民驱赶出去,使其成为时代的游子、漂泊异乡的浮萍。一方面是吸引,一方面是驱赶,于是我们都远离家乡,寻找自己在异乡的栖身之地。每每得闲,驻足凝思,向故乡的方向遥望,你的心里又当做何感想呢?

1、守望

光山县,一直有重视教育的传统。宋代建立官办儒学。在游学风气浓郁的元代,建起信阳地区第一个民间交流的书院——涑水书院。高考制度恢复后,光山县政府不但重视教育,还不遗余力地为学子寻找“跳龙门”的机会。记得有一位同学,高考分数差一点儿,愿意就读光山县政府委托某大学培养的名额,加30分,就上线了。毕业时,县政府说,你要回来上班的话,需要归还5000元的培养费。不回来的话,就两讫,互不相欠。

为每个“委培”名额,县政府支付给大学5000元,却不愿意接收委培毕业生回来工作。看来,这个委托培养只不过是为学生争取一个机会而已,并不真正需要这么一个人。其用心之良苦,可见一斑!这跟下面这个场景何其相似:一位白发苍苍的母亲送别儿子,对他说:孩子,出去好好安心工作,不要担心家里。

2016年9月30日晚,瑞国带着儿子,和彭表弟一起,为我们饯行。瑞国的工作很忙,还抽出时间来陪我们,真让我过意不去。在我看来,我们这一辈人中,瑞国很优秀,也很另类。与大部分人的“离家出走”相反,瑞国大学毕业后,却愿意留下来,考上公务员,在县里工作,为我们守望故乡。

高中同班同学周伟也一直留在县里工作。2012年1月25日晚,我曾匆匆赶回光山,他在北向店上班,还深夜赶到县城为我安排住宿。他不但留守家乡,还守护着好客的传统。在光山几天,他几乎每天夜里都来跟我叙旧。他发现我喜欢叹气。隔一会儿,就会长叹一声。我解释说,我是不由自主地感叹时间过得太快。他说,可能也暗示着健康状况不佳,要注意休息。他是对的。长期伏案敲键盘,颈椎、脊椎都有损伤,一时难以恢复。

经济发展,故乡也需要人才。前几年春节前,我们在广州家里收到江西省永修县政府寄来的一封信。因为父母亲已经迁居江西省永修县。信里说,永修县需要大量的人才,还有如下职位急需招聘云云。新鲜事!政府替企业打起招聘广告。对,不是招商广告,是招聘广告。

在故乡留守,也能成就人生理想。

2、出走

打工、分配就业、下海……“出走”,离开家乡的理由很多,目标似乎只有一个:挣钱,生存。如果用浪漫主义者的说法,就是要寻找人生的意义。

表哥张元让便是众多出走者之一。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他去北京打工。后来,他来到广东,自己创业,做铝合金工程,一做就是二十多年。从最初的铝合金门窗加工,到工厂厂房的建造,企业化经营,在他乡的披荆斩棘,一路上的筚路蓝缕,就是想混出个人样子来。

他创业后接到的第一单生意是为在一家工厂安装一个金属水槽。组件在店铺里加工完毕后,运到客户的工厂里。安装的位置比较高,下面需要支撑着才好安装。理想状况,下面有方便移动的升降平台。他没有。那最好有一个人在下面用手托着。他也没有。还是朋友夫妻二人下班后跑过来帮忙,他才得以顺利地完成安装,挣到第一笔钱——2万多元。

还在读初中的时候,他就是一位文学青年。现在大家称这类人为“文青”,其中不乏贬义。他用潦草、杂乱的笔迹,写下他人生第一部小说。讲一位赶考的书生,夜晚到一个村庄里投宿。晚上生病出门去找郎中买药,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坟地里。

彼时的文学青年,此时的企业主。他要是回首往事,乡愁之中,会不会还有一段文艺情结呢?

我加入的一个微信群,名字叫“光山人在广州”,里面不少也是企业主。他们的奋斗过程肯定也各自的精彩。

3、返回

也曾经出走,如今选择返回家乡创业的人,表哥张军就是其中一位。

他最初在南向店乡开出租车,日子过得还不错。好景不长,车被窃贼偷走。万般无奈他买回一辆两手车,继续营运。一次送一位客人去湖北境内,遇警察查车,才发现那辆二手桑塔那是一辆赃车,车架号等重新打磨过,被没收。遭受打击之后,夫妻二人决定外出打工。正月十五的夜晚,在湖北某市,他们被一位亲戚从家里轰出来。那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夜晚,他们感受到羞辱和绝望,站在寒冷的街头抱头痛哭。他找来一辆三轮车,连夜赶到周围的坟地里去捡烟花纸壳,捡到满满一货车厢,足足卖了两千多块钱。

正月十五,光山县家家户户都摆祭品,燃供香,烧纸钱,放河灯,在坟头点上一盏灯,要为死去的亲人的亡灵指引道路,回家享用供奉。在我们的眼里,亡灵跟生者一样,满腹乡愁,都要回家看看。湖北北部的风俗跟我们差不多。燃放烟花应该是最近几年的新风俗。

我问他,黑灯瞎火地在坟地里转悠,不害怕吗?他说不害怕。没钱才让人害怕。就凭着一股子倔劲儿,他在上海一家汽车玻璃公司当上一名出色的业务经理。2016年9月,他回到光山,开办一间自己的汽车玻璃店。他说,光山现在到处都是商机,不用跑到那么远去赚钱。

我相信他的判断是对的。几天时间里,在光山县城,我们见识到这城市活力十足的一面。光山、潢川几年前就启动“光潢一体化”,要打造一个新城市“光州”。可以预见到,一体化后的光州城,将会有80-100万常驻人口,仅仅是解决新的配套设施,将会创造巨大的财富机会,经济发展必将跃上一个新高度。

上图:街对面的菲玛特时尚广场员工在跳舞,摄于2016年10月1日

恢复光州,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是一种怀旧,是一种乡愁,是一种走向过去的行为。然而,光州以现代都市再现,也是现代理性的产物,是文明发展的结果。人口往城市聚集,也会加速小村庄的衰落,加速农业走向集约化。

光州并不新。公元547年,梁武帝太清元年在南光城郡置光州,光州这个名称正式面世。几经更迭之后,光州这个名称便从中国的版图上消失。韩国却出现一个光州,下辖有光山区,还有一大堆光山、潢川相关的地名!有人考证说,唐末,大将薛仁贵带领的军队大部分是光州人组成的光州军。唐朝灭亡,他们也就留在韩国。大概是出于乡愁的缘故,公元940元,他们把百济的武州改名为光州。这么一群游子,已经被故乡忘记。但我相信他们的父母妻儿们,一定经历过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思念之苦。绝望的思念,痛彻心扉的思念。

2016年10月1日,上午7:30,我整理完所有的行李,站在窗前,要在离开前再俯看一次街景。雨停了,楼下,开来一辆黄色的起重机,停靠在行车道上。隔着绿化带,一段粗大的、银白色的线塔躺在人行道上。绿化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线塔的基座已经安装完毕,一名头戴红色安全帽的工人,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钢铁圆盘上忙碌着。联想到电梯停电事件,这可能是城区内的电力扩容工程。

对面的菲玛特时尚广场楼下,一群身着统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女们,站6排,跟着节奏感强的音乐,跳起欢快的舞蹈,引得行人驻足观看。看来,大城市里商家的招术,他们也会。

我们在光山居住一周的住宿费都由周伟同学“承包”。退房很简单,后面结账还得由他来处理。连续两次回来都这么麻烦他,于心惴惴。8点钟左右,我调转车头,顺着司马光东路,往东面大广高速方向开去。

光山,再见!朋友们,再见!

本文收录在文集:《午后三点的乡愁》中,其中收录了29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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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别阿郎

原名张瑞旗,广州作家协会会员,出生在河南信阳光山县。1994年毕业于焦作矿业学院,2007年获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做过翻译、秘书、销售、程序员、网站前端……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神级宅男网管》《枪手》《猎猎红衫》《行辘》和非虚构作品《从大别山到修水河》《漫步在时光沙滩》《请与我同框》。根据自己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行辘》于2018年获中国首届工业文学大奖赛推荐作品奖。

评论:1 条评论 

2无名雅友 于

坟地里捡废纸,很励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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